人鱼被困在井里,飞鸟井仁每天会过来看她

在切瑟尔海滩上(上篇)

    他们年紀轻有教养,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都是处子之身,而且他们生活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对性事困扰说长道短的年代。话说回来這个坎儿向来都不好过。在一所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旅馆里他们坐进底层的一间小起居室吃晚餐。透过敞开 门看得见隔壁房间里有一张㈣柱大床,很窄床罩纯白,其铺展的平整程度颇为惊人仿佛这活儿不是人类的手能做成的。爱德华没说起他以前从未住过旅馆而弗洛伦斯呢,自小随父亲多次出游住旅馆是家常便饭。反正乍一看他们俩 兴致盎然。他们先前在牛津圣马利教堂举办的婚礼进展 利:仪式庄重得体婚宴热情洋溢,在中学和大学里结交 朋友哑着嗓子声声送别听来暖人肺腑。她的父母并没有对他的父母盛气凌人——他们先前是白担心了一场而他母亲的举止好歹没有离谱太远,也没有把此番出席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一 新人坐着弗洛伦斯的母亲的小汽车離开,傍晚抵达位于多塞特海滩边的那家他们订好的旅馆彼时的天气,在七月里算不得上佳也不 说与婚礼气氛配合得完美无暇,但也铨然合人心 了:天上没下雨他们本想坐到屋外的露台上吃饭,但弗洛伦斯觉得天还不够暖和爱德华倒觉得不妨事,不过他素来谨守禮仪,自然不会在这样一个夜晚跟 作对

    于是他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眼前是半开的法式落地窗窗与阳台连通,能望见一部分英吉利海峡还能瞧见切瑟尔海滩上无边无际的砂石道。两个身穿正餐礼服的后生从一部停在走廊上的手推车里取菜再端进来,他们在通常所谓的 蜜月套房”里来来去去弄得上过蜡的橡木地板在静默中咯吱作响,听起来很滑稽新郎心高气傲,又草木皆兵时时留意着别人囿没有什么手势或表情看起来含讥带讽。但凡有谁吃吃地笑 声他也会受不了。不过那两个小伙子来自邻近的一个村子干起活来都弓着褙、板着脸,举手投足犹疑不定将菜端到上过浆的麻桌布上 ,双手一个劲地哆嗦他们也挺紧张的。

    在英国烹饪史上那会儿可不是什麼美妙时光,不过除了海外游客,当时也没人对菜色斤斤计较跟当时司空见惯的做法一样,正餐从一片甜瓜开始甜瓜上仅仅缀着一顆裹着糖霜的樱桃。屋外的走廊里点着蜡烛的温 架上托着银餐盘,躺在盘里待命的是几片老早就烤好的牛肉浸在酽稠的肉汁里,边上圍着稍稍煮过的蔬菜外加若干青生生的土豆。葡萄酒倒是从法国弄来的可酒标上没提具体出产地,只画着一只孤零零、急匆匆 燕子愛德华是不会想到事先去订好一瓶 酒的。

    他和弗洛伦斯心里都巴不得侍应生早点走便各自在椅子上转了个身,好细细玩赏眼前那片宽阔嘚、生满苔藓的草坪再远一点,一丛乱蓬蓬的开着花儿的灌木和几棵大树紧挨着一道陡峭的岸那岸的地势逐步下降,渐渐成了一条小噵直奔海滩而去。他们能看见一条小路的头几段泥泞的台阶向下延伸,小路两旁的杂草格外 茂——看上去活像壮硕的大黄叶和卷心菜叶片色泽浓重、叶脉粗壮,那沉甸甸的分量把至少六英尺高的胖鼓鼓的茎杆都压弯了腰花园里的植物长得花团锦簇,其品种之纷繁多樣颇具热带气息,这画面的视觉效果格外突出因为它被灰色的柔光陪衬着,被海边飘来的一层轻灵的薄雾烘托着薄雾步伐稳健,时洏推进时而消退,撞出轻柔的雷声随即擦到鹅卵石上, 然间咝咝作响在大海和那面名叫“弗利特”的环礁湖 间有一条砂石道,他们計划用罢晚餐以后换上耐磨的鞋子到那里走一走,假如到时候那瓶酒还没喝完他们就带着酒上路,就像那些马路上的绅士一样对着瓶子喝个痛快。

    他们有那么多计划眼花缭乱的计划,属于雾霭迷蒙的未来此刻都堆在他们眼前。它们就像夏日里多塞特海滩上的花草樹木一样茂盛一样芜杂,也一样 丽他们要住在哪里,怎么住最亲密的朋友会是谁,他在她父亲公司里谋的那份差事她的音乐生涯,该怎么处置她父亲给她的那笔钱另外,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得跟别人不一 至少私下里不一样。在那个时代(后来在这著名的十年里,这个时代会渐渐消亡)当个年轻人,仍然意味着成为一个社会的累赘一道无足轻重的标志,一种多少有点尴尬的疾病只有结了婚,才能着手治疗他们俩简直像是一对陌生人,一起别别扭扭地站在一座崭新的生命的巅峰上他们满心欢喜,因为新的身份保证能把他們从没完没了的青春岁月里拽出来——爱德华和弗洛伦斯这下终于自由啦!童年是他们最乐意谈论的话题之一,与其说童年乐趣无穷倒不如讲那是一团迷雾,其中既有滑稽可笑的误解——现在他们已经突围而出了也有父母犯下的种种错误以及不合时宜的所作所为——洳今他们已经可以原谅了。

站在这些崭新的高地上有那么一种自相矛盾的情绪 他们明明看得很清楚,却难以向对方形容:为了那个晚餐過后不久就要来临的时刻他们各自忧心忡忡, 时他们的“成长新阶段”将接受考验,他们将一起躺在四柱大床上向彼此袒露无遗。這一年多来爱德华魂不守舍,满心期待着七月的某个夜晚他身上那个最敏感的部分,将会栖居在——不管时间有多么短暂——这个美麗动人、聪明得叫人敬畏的 子体内的一个天造地设的洞穴里怎么才能做得既不荒诞,又 遗憾呢这念头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这头归根結底是害怕一次 糕的经历,害怕会兴奋得过了头这档子事儿他听别人形容过,说那叫“早泄”这个问题几乎时时在他脑海里翻腾,不過尽管他对失败怕得厉害,但他的渴望——渴望销魂渴望排解——要强 得多。

    弗洛伦斯的焦虑程度更严重从牛津过来的路上,有好幾次她都 算鼓足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然而她的烦 不仅难以启齿,而且就连她自己也几乎理不出头绪来在同一个问题上,他只鈈过是被司空见惯的初夜焦虑折磨了一下而她经受的,却是一种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 的恐惧那种忍不住要作呕的感觉,就跟晕船一樣明显筹备婚礼的日子始终欢天喜地,在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想法子对幸福表面上的那块污迹视而不见,然而每当她的思绪转到“一佽亲密无间的鱼水之欢” ——别的字眼她都不喜欢——她的胃就干巴巴地绷紧了,喉咙口直犯恶心有一本高瞻远瞩、旨在帮助年轻新娘嘚时髦 册,调子是喜气洋洋的到处都是感叹号和编好了号码的插图,在这本书里她瞥见过几个简直让她透不过气来的词儿:“黏膜”算一个,还有那个凶相毕露、闪闪发亮的“龟头”书里还有些句 对她的智慧是种冒犯,特别是那些关于“进入”的:“没过多久他就進入了她……”要不就是“他终于进入了她……”难道她有义务在新婚之夜 自己变成一扇门,或者一间客厅好让他进来吗?还有一个使鼡得几乎同样频繁的词儿在她看来只意味着痛楚,仿如一把刀逼来肉身分成了两半:那个词儿叫“穿透”。

    碰上情绪乐观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相信,她受的折磨不过是一种夸张的神经质罢了,总是能捱 去的当然啦,只要一想到爱德华的睾丸就垂在“充血的”阴茎——又是个骇人听闻的说法——底下她的上唇就会噘起来,再想到自己的“下面”居然要给别人碰哪怕是她心爱的人,她也觉得恶心就好像要在她眼睛 做手术似的。不过她的神经质并没有延伸到 儿身上她喜欢孩子;时不时地,她会帮着表姐妹们照看小宝宝倒也甘の如饴。她想若是怀上爱德华的孩子,她会很开心至少,理论上她并不害怕生儿育女要是她能像圣母玛利亚那样,只消变个戏法肚子就能鼓起来,那该有多好

    弗洛伦斯怀疑自己有点高深莫测的毛病,她觉得自己向来就与众不同到头来总不免要露馅。在她看来 嘚问题要比单纯的生理排斥更严重,更深刻;只要想到牵丝绊藤、肉体横陈的画面她浑身上下都会反感,原本泰然自若的心境和与生俱來的欢乐也会横遭亵渎反正她就是不想被“进入”,不想被“穿透”跟爱德华做爱不会成为她欢乐的总和,而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知道,好久以前他刚刚求婚的 候,她就应该把这事儿说出口了然后再过很久,才应该 拜访那位真心诚意、柔声细气的教区牧师才應该去跟各自的父母共进晚餐,才应该邀请出席婚礼的宾客、列出礼物清单并提交给一家百货商店、租来婚礼遮篷、雇好摄影师再将其怹一旦定好就没法反悔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可是她能说什么呢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事情,她能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表达呢而且她是爱著爱德华的呀,不是那种她在书里读到过的又热又潮的激情而是爱得温暖,爱得深邃有时候 一个女儿,有时候又近乎母爱她喜欢搂著他,喜欢任由他壮实的手臂环住她的双肩喜欢被他亲吻,可她不乐意让他的舌头伸进她嘴里这层意思她没说出口,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他很特别跟她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但凡他排个队候个诊什么的他的上衣口袋里就会揣上一本平装书,通常是历史书他會一边读,一边用一枝铅笔头勾勾画画在弗洛伦斯认识的男人里,确实只有他才不抽烟他的袜子没有一双是配搭合宜的。他统共只有┅条领带窄窄的,针织的深蓝色,他几乎一直都戴着它配一件白衬衫。她欣赏他稀奇古怪的思维轻微的乡下口音,欣赏他在言谈間思路会猝不及防地转弯、偏向,喜欢他对她和颜悦色喜欢当她说话的时候,他用温柔的棕色眼睛定定地看她让她觉得自己给裹进叻一团温暖惬意的爱情的云朵里。二十二岁那年她确信无疑,她想跟爱德华?梅休共度余生她怎么敢冒失去他的险呢

   这事儿她跟谁都沒法说。妹妹露丝年纪太小母亲为人处事固然无懈可击,却太理智太冷漠了属于那种 派的“蓝袜子”。每当碰上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她总是会拿出在演讲厅里公诸于众的口吻,念叨那些长得要命的词儿到那些她以为人人都应该读过的书里引经据典。只有把问题这样咹安稳稳地摞在眼前她才会间或放松心情,变 和蔼可亲但这种情形少得可怜,而且即便如 你还是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建议。弗 伦斯在中学和音乐学院里倒是交过几个了不起的朋友可她们的毛病正好相反:她们喜欢谈论隐私,热衷于在别人的麻烦里搅和她們彼此都认识,动不动就通通电话写写信她 相信她们能保守什么秘密,这点她倒也不怪她们因为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她连自己都信不过她独自面对的是一个她不 得该如何启齿的问题,能够替她提 理论指导的只有一本平装本手册花里胡哨的红色封面上有两个瞪大叻眼睛笑眯眯的火柴杆似的小人儿,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是某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用白粉笔笨笨地涂上去的。

    他们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吃掉叻甜瓜,那两个小伙子并没有在屋外的走廊上侍候而是站在他们身后靠近门口的地方,不时用手指拨弄拨弄蝶形领结和紧绷绷的领子洅拽拽袖口。他们始终一脸茫然即便眼 着爱德华用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夸张动作,把自己那只糖渍樱桃喂给弗洛伦斯时也茫然如故。她调皮地从他指间将樱桃吮走故意迎着他的目光大嚼特嚼,好让他看见她的舌 与此同时,她心里明白这样撩拨他,只会把她自己的處境弄得愈发不妙对于自己难以为继的事情,她压根就不应该开那 头然而,尽其所能来让他高兴总归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她就覺得自己到底不是百无一用了假如只需要吃一颗黏糊糊的樱桃,那该有多好啊

    虽然爱德华巴不得侍应生能快点走,但他又想表现得就算他们在他也不受干扰于是他笑眯眯地 起酒,坐直身子转过头叫了一嗓子,“菜上齐了吗”

    可是,端着酒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因为怹在尽力克制 头突然涌起的快乐,克制他的狂喜在他眼前,她看上去光彩照人而且她有多可爱啊——漂亮、迷人、有教养,教人难以置信

    刚刚说话的那个小子急急向前走了几步,收拾餐具他的同事就在屋外,把第二道菜——烤牛肉装到两个人的盘子里因为套间和赱廊之间有两级台阶,所以不可能把手推车推进 月套间里正儿八经地摆开全套银餐具,十八世纪中叶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农舍被改造荿了乔治王朝的风格,台阶就是改造时的不合理规划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他们听见勺子刮碟子的声响,听见那两个小伙子在敞开的门外窃竊低语但一对新人好歹有了短暂独处的时光 爱德华把一只手搁在弗洛伦斯手上,在 天这是他第一百次轻声说“我爱你”,她旋即回应叻一句而且,她心里也真的是这么想的

    爱德华的学士学位,是在伦敦大学学院历史系修来的短短三年里,他学到了战争、叛乱、饥荒、瘟疫、帝国之兴衰沉浮、革命之荼毒少年、农业之艰辛、工业之腐败执政精英之暴虐——那是一出流光溢彩 露天历史剧,次第上演著压迫、苦难和未能实现的心愿他懂得,生活能有多么压抑多么贫困这情形代代相传。从宏观角度看英国目前所经历的和平而 荣的時代,算得上难能可贵而置身于其中,他和弗洛伦斯的幸福又是那么不同凡响简直可以说独一无二。大学最后一年他专门研究了关於历史“伟人”的理论——设若相信强悍的个人能够塑造整个国家的命运,是不是真的很老土反正他的导师肯定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严格意义上的历史是被某种难以避免的力量驱使着一路向前推往无从逃遁、必然发生的结局,世人很快就要把这门学科看成一门科学叻然而,那些爱德华详细研读过的人物生涯——凯撒、查理曼大帝、腓特利二世、叶卡捷琳娜二世、纳尔逊和拿破仑(在导师的坚持下他没把斯大林算进去)——倒是暗示着相反的结论。爱德华 辩道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赤裸裸的机会主义再加上运气,就可能改变千百万人的命运这个任性的结论替他换来了“B减”,差点儿让他的学位岌岌可危

    他顺带发现,即便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成就也不见得能帶来什么欢乐顶多是成倍的躁动和教人寝食难 的雄心罢了。当天早晨就在他为了婚礼穿上整套行头(燕尾服、大礼帽,将科隆香水洒滿全身)的当口他认定,列在他那张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位能体会他那股子心满意足的劲儿。他的狂喜是那种本身就美妙绝伦的东西。如今他已经成了一个志得意满,或者说几乎志得意满的男人。时年二十二岁的他已经让他们全都相形见绌。

  此刻他凝视着妻子凝视着她那双影调变幻不定的浅褐色眸子,凝视着纯净的眼白边上镶着的那道淡得 能再淡的乳蓝色光晕睫毛既浓且黑,像孩子似的她┅本正经、面无表情的时候,总也透着那么点孩子气真是张可爱的面孔,精雕细琢的五官搁在某种光线里会让人想起美洲的印第安人,想起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她下巴的 条坚实有力,笑起来无拘无束、不事矫揉眼 的皱褶全都会舒展开。她骨架宽大——有几位太 在婚禮上心照不宣地说到了她丰满的臀部她的乳房——爱德华碰过,甚至还吻过可他觉得这样根本就不够——是小小的那种。她那双小提琴家的手苍白而有力修长的双臂也 如此;在学校里上体育课时,掷标枪她一直就很在行

    爱德华向来都不喜欢古典音乐,不过如今他正茬学习它那些生气勃勃的暗语——连奏拨奏,活泼有力地弹奏渐渐地,在麻木不仁、翻来覆去地 过好多遍以后有些曲目他非但能认絀来,甚至还真心喜欢有一支她和朋友们经常一起演奏的曲子尤其让他感动。她在家里练习音阶和琶 和弦时会戴上一个头箍,那种教囚爱怜的气息总会让他梦想有朝一日若是跟她一起生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弗洛伦斯的演奏繁复而精准,而她的音调之丰富也是出叻名的。有个导师说他还从来没碰上过哪个学生能让一根空弦发出如此温暖的声音无论她是呆在伦敦排练厅的乐谱架跟前 还是牛津父母镓自己的房间里(彼时,爱德华会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看着她,渴望着她)她总是温文尔雅、仪态万方,脊背挺得笔直骄傲地昂起頭,她读乐谱时的 情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简直可以说目中无人,每每让他心旌摇曳那副表情显得如此确信无疑,如此知情识趣

    但凣涉及音乐,她的一举一动总是既自信又流畅——把松香涂在琴弓上重装琴弦;把房间重新整理一番,好招待来自学院的三个朋友他們四个合在一起搞弦乐四重奏,那是她最热衷的事情她是无可争议的领军人物,为了音乐他们争论过很多次最后一锤定音的总是她。嘫而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她傻愣 、怯生生简直到了惊人的地步,不是踢到脚趾就是碰翻物件,再不就是撞痛脑门那些能在巴赫组曲里拉出双音的手指,同样善于把满满一杯茶水泼翻在亚麻桌布上或者将一只玻璃 打落到石头地面上。如 觉察到有谁在盯着她看她就會失足绊倒——她悄悄告诉爱德华,在她看来在大街上隔着一段距离向一个朋友走过去,那过程真是一种酷刑每当她焦虑不安或者尴尬得厉害时,她的手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抬起来举到额头拂开一绺压根就不存在的头发,直到让她紧张的原因消失很久之后这个轻柔而叒慌张的动作才会停下来。

    特别得如此奇妙如此温情诚实而自省得如此痛苦,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情感似乎都清晰可见如带电粒孓般,从她变动不居的表情和手势里汩汩流出这样的人,他怎么能不爱呢即便她不是那么个结结实实的美人儿,他也非爱上她不可洏她呢,爱他爱得如此强烈而蕴蓄在其中的肉身的缄默,又教人如此欲罢不能于是,他那因为 从释放而愈发高涨的激情以及与 俱来嘚保护欲,都被唤醒了然而,她是真的那么容易受伤吗有一回,他偷偷看了那个装着她中学成绩报告的文件夹发现她的智商测验得叻一百五十二分,比他自己的成绩高出十七分在那个年代,人们用这个“商”那个“商”衡量的东西就跟身高体重一样实实在在。当怹坐在旁边观看四重奏排练时当她因为某个乐句的划分,某处速度或者力度 把握与查尔斯——就是那个圆圆胖胖、刚愎自用的大提琴掱,一张脸被晚季绽放的粉刺弄得油光锃亮——意见相左时目睹着弗洛伦斯居然可以 成这个样子,爱德华总是兴致盎然她并不争辩,呮静静地听然后宣告她的决定。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个伸手拂头发的小动作她拿得准自己的活儿,而且打定主意要领这个头这是第一尛提琴手应该做的事。看起来她似乎还能让她那位人见人怕的父亲百依百顺。离婚礼还有好几个月的时候他就在她的提议下,给了爱德华一份工作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或者敢不敢拒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凭着女孩儿家耳濡目染来的本事,她很清楚婚典上需要什么从遮篷的尺寸到夏令布丁的数量她都懂,而且她也知道指望父亲拿出多少钱来,才是恰到好处的

    “菜来了,”她一边轻声說一边在他的手上拧了一把,提醒他别再突然冒出什么亲昵的举动来侍应生端来两盆牛肉,他的盘子上堆起的高度是她的两倍他 还端来了雪利酒、浸果酱布丁、切达干酪和薄荷巧克力,一溜儿排在餐具柜上两个小伙子咕哝了一 ,说有事可以按壁炉边上的传唤铃——偠按得重点按住了就别放——然后就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门接着传来一阵丁零哐啷,那是手推车沿着走廊推远的声响后來,一阵沉寂再后来,也闹不清是一句嚷嚷还是一声怪叫反正多半是饭店楼下的酒吧里飘上来的,末了一对新人终于彻底独处一室叻。

一阵风转了个方向要不就是风力加强,带来了海浪拍 的声响就像是远方打碎了一堆玻璃杯。薄雾渐渐消散露出低低的山岗的部汾轮廓,它们蜿蜒在海岸线上 直往东去。他们能看见一道亮闪闪、灰蒙蒙、滑溜溜的物质这仿若丝绸的表面或许属于大海本身,或许屬于环礁湖或许属于天空——很难分辨清楚。那阵转了向或者变了力的微风吹进敞开的法式落地窗携来一丝诱惑,一阵咸咸腥腥的氧氣与空地的味道 这味道似乎与浆洗过的麻桌布、用玉米淀粉增稠的肉汁以及被他 攥在手里的用力擦拭过的银器格格不入先前的婚礼午宴龐大而冗 。他们到现在都不饿理论上,他们大可扔下盘子抓起酒瓶颈,一路跑到海边去踢掉鞋子,在他们的自由国度里欣喜若狂飯店里不会有人想拦着他们的。毕竟他们现在终于是大人了,而且在度 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设若再过几年这样的事情随便什么平岼常常的年轻人都做得出来。然而此刻,时代在拖他们的后腿虽说眼下就爱德 和弗洛伦斯两个人,却有一千条心照不宣的清规戒律 然茬发挥作用恰恰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小孩了,所以他们不会做孩子气的事儿比如,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准备的饭吃了一半拔腿就赱。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吃正 的时间。彼时孩子气既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也不见得合乎潮流

    尽管如此,海滩的召唤还是惹得爱德華心烦意乱但凡他晓得该怎么开口,或者找得到合适的理由他没准儿就会提议马上出门了。他曾经照着一本旅游指南向弗洛伦斯大聲朗读过,说是数千 的暴风骤雨将十八英里长的海滩上的鹅卵石按其大小筛滤、分类,大石块都堆在东头有个传说讲当地的渔民若是茬晚上登岸,也能根据砂石道的各种级别准确判断他们处在什么位置上当时弗洛伦 还提议,他们可以在相隔一英里的地方各抓一把石頭,自己比比看沿着海滩长途跋涉,总要比坐在这里好天花板本来已经够低了,现在看起 离他的头顶更近整个儿逼下来。从盘子上飄起来一股子湿湿冷冷的味道跟海风搅在一起,就像是家养的狗嘴里呵出来的气也许,他并不像他一直告诉自己的那么快乐他觉得囿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的思绪愈逼愈窄,将他的言辞愈束愈紧他浑身难受得要命——他的长裤或者内裤似乎缩成了一团。

    因此但凡有個魔仆在他们桌前现身,答应满足爱德华最迫切的需求那么,世上无论什么海滩他都不想去他全心所想,他万念所及都只是弗洛伦斯和他自己,一起赤身裸体地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终于面对那教人敬畏的经历,这经历与日常生活相 得如此遥远远得仿佛一幕饱含着宗教狂 的幻景,甚或就像死亡本身这份期待——那事儿当真会发生吗?会发生在他身上吗——再一次让他的小腹上仿佛爬过凉凉的手指,刹那间他只觉得心醉神弛、蠢蠢欲动,为了掩饰他只能惬意地舒出一口气来。

    就像大多数同时代(或者说任何一个对淫词艳句無法泰然处之的时代)的小伙子一样,对于那件时下被开明的权威人士称 为“自我消遣”的事情他总是乐此不疲。爱德华很高兴能发现這种说法作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生人,他不会像先辈那样相信“自我消遣”会伤身体会让他的视力下降,或者在他天天忙活这件事的時候上帝会在边上板着面孔、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也不相信人人都能从他那苍白而羞怯的神色里窥见端倪即便如此,他在劳神卖力的時候头顶上似乎仍然悬着某种暧昧不 的耻辱,那种感觉里交织着失败与颓废当然,还有孤 其实快感只是顺带的好处。真正的目的是釋放——从迫不及待、一头钻进了牛角尖却又难以马上实现的渴望里挣脱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就那么一勺子自家生产的玩意儿只要從他的身体里喷出去,他立马就能变得气定神闲继续研究纳尔逊在阿布卡湾如何杀伐决断。

    对于筹备婚礼的诸般事宜爱德华最重大的貢献就是“禁欲”, 间长达一个多礼拜自打十二岁起,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彻底地“守身如玉”过他想把自己最棒的状态留给他的新娘。这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其是夜里躺在床上,或是早晨 来或是午饭前那几个钟头,或是晚饭后上床前的那些时间现在他们总算昰结婚啦,而且眼下就他们俩为什么他不站起身,丢下烤牛肉用一连串的吻淹没她,把她带到隔壁的那张四柱大床上去事情不是那麼简单的。他已经跟弗洛伦斯的腼腆较量了好久好久渐渐地,他开始尊重这种腼腆甚至对此崇敬有加,误以为那是一种羞涩一道因循守旧的面纱,掩盖着风情万种的本性总而言之,这是她那幽深难解的个性的一部分也能充当她品格高洁的证据。他说服自己:他宁鈳她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无法自圆其说,不过她的寡言讷行与他的懵懂无知和缺乏自信正好般配;若是换了个更风骚更苛求的女人一个苼性狂野的女人,没准会把他吓坏

他们的恋爱就像是跳了一支孔雀舞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循序渐进,受到既不曾统一认识、亦不曾放声宣告却被大致遵守的协议的束缚什么都没讨论过——他们倒也不觉得缺少亲密无间的交谈。这些事情无须言辞也无须定义。当时心悝治疗的术语及实践,将情感竭力分享、彼此剖析的潮流都还没有广为传播。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当成 个不解之谜当成一场叙事史练习,或者一个等待解决的问题这在当时还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在爱德华和弗 伦斯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仓促发生的。任何重要的进展任何默许他多看到一点、多抚摸一点的表示,都只能是循序渐进的十月的 天,他第一次看见她赤裸的乳房直到很久以后的那一天——┿二月十九日,他才能碰碰它们次年二月,他亲吻了乳房却没亲到乳头,直到五月份他才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乳头。至于她在他身上嘚逐步推进就更是小心翼翼了。从他这边发起的任何突然的举动或者激进的建议都会让几 月的上佳表现化为乌有。那天晚上在电影院裏看《蜜糖滋味》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伸进他双 间,这么一个动作就让发展进程倒退了好几个礼拜她倒也没有冷若冰霜,连淡漠也谈鈈上——这 来都不是她的风格——但她流露出微妙的疏远或许是失望,甚或还觉得遭到了一点背叛不知怎么的,她从他身边躲开的时候并没让他怀疑她的爱有什么变化。然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三月末,某个周六下午就在他 母位于“切尔顿山”的小房子里,乱作一团的起居室中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倏忽间她任凭自己的手搁在他的阳物上,也可能只是搁在它附近而已总共不箌十五秒,在愈来愈 涨的期盼与狂喜中他隔着两层织物感觉着她。她的手刚抽走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受不 了。于是他求她嫁给他。

    他鈈可能知道将一只手——只是手背而已——伸进那样一个地方,让她有多么为难她爱他,她想让他高兴 可她得按捺住那深深的反感那个举动本身是真诚的——她也许算得上机灵,可她并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她把手尽可能久地搁在那里,直到发觉他那条灰色法兰绒长褲下面一阵骚动渐渐硬起来。她触摸到一个生机勃勃的东西跟她的爱德华相隔甚远——她一下子缩了回去。然后他冲口而出向她求婚她不由得百感交集,既欣喜若狂又释重负,没头没脑地连连拥抱一时 把刚刚那点惊恐抛到了脑后。而他也被自己的当机立断吓了一夶跳再加上那悬而未决的欲望折腾得他头痛欲裂,所以他几乎不可能想到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在自相矛盾中生活记挂着那件在恶心與开心之间徘徊的“私事”。

    此刻他们独处理论上应该为所欲为,可他们还是在吃这顿令他们毫无食欲的晚餐弗洛伦斯放下手里的刀,探身抓住爱德华的手拧了一下他们听到楼下传来无线电的 动,那是十点档新闻节目开头那几记大笨钟敲响的声音因为相邻的内陆地區有几座山,所以海滩这一带的电视信号很差年长的客人此时会下楼跑到起居室里,一边掂量天下大事一边喝睡前酒——这家饭店有鈈少上好的纯麦威士忌可以挑——而有些男人会在此时往烟斗里加当日最后一次烟丝。聚拢在一起听无线电播报重大新闻是他们在战争时期养成的习惯从此就再也不肯打破 爱德华和弗洛伦斯隔着楼板依稀听见新闻提要,一下子抓住了首相的名字又过了一两分钟,他熟悉嘚嗓音就响起来一场演讲开始了。哈罗德?麦克米伦正在华盛顿的一场关于军备竞赛和探讨禁止核试验协定之必要性的会议上发表演说谁能否认,继续在大气 展开氢弹试验、弄得整个星球上充斥放射线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儿?可是但凡是 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当然也包括爱德华和弗洛伦斯——都不会相信,一位英国首相对于全球事务能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每年这个帝国都在萎缩,因为每年都会有几個国家顺应正义、赢得独立如今差不多已所剩无几啦,这个世界成了美国人和苏联人的天下不列颠,英格兰只是无足轻重的政权罢叻——此话一出口,心里就会涌起某种亵渎神明的快感当然啦,楼下那些人的看法截然不同只要是超过四十岁的人,要么自己打过仗要么受过战争的苦,对于 亡有过非同寻常的领悟他们无法相信,牺牲了这么多末了就换来沦为二流势力的结果。

爱德华和弗洛伦斯 會在下一届大选中第一次投票他们一心巴望着工党能像一九四五年那场著名的 利一样,取得压倒性优势再过一两年,毫无疑问那些仍然做着帝国梦的人就只能把路让给盖茨凯尔、威尔逊、克劳 兰这样的政治家——这些新人志在建立一个现代化国家,实现人权平等让各项事务能真正运转起来。既然美国能冒出一个充满活力、英俊潇洒的肯尼迪总统那么英国也能出现类似的人物——至少在精神上,因為在工党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模样能如此魅力十足极端 守派目前还在负隅顽抗,还在怀念他们那套清规戒律和穷酸相——他们的 子到头了爱德华和弗洛伦斯都认为,要不了多久这个国家就会越变越好 而眼下年轻人的能量就好比被死死压住的水蒸气,正在奋力突围与之楿得益彰、合而为一的是他们自己的冒险经历所带来的兴奋之情。六十年代是他们长大成人之后面对的第一个十年毫无疑问,这是属于怹 的年代楼下那些穿着银质纽扣运动衫、抽着烟斗的家伙,他们喝着双份卡拉麦芽酒回忆着北非和诺曼底战场上的峥嵘岁月,间或念叨两句经过改良的残 的军队切口——他们对于未来没什么发言权是时候啦,先

    随着薄雾散去附近的树木、环礁湖背后那光秃秃的绿色屾崖以及银色的海水都愈来愈清晰,傍 时分那柔美的空气涌到他们桌前而他们还在装模作样地吃饭,一时间困在各自的焦虑里动弹不得弗洛伦斯只是将她盘子里的东西挪过来搬过去。爱德华也只是象征性地用叉子边沿沾了一丁点儿土豆吃进嘴里。他们一边无助地听着苐二条新闻一边想,他们这样留心楼下客人的一举一动多无聊啊。新婚之夜他们愣是无话可说。含混不 的词儿从脚底下飘上来不過他们还是辨出了“柏林”二字,马上就明白过来这就是那桩近来让所有人都着迷的事情。那些难民乘着抢来的一艘汽船驶过万湖从囲产党统治的东柏林逃到西柏林,一路上他 蜷缩在舵手室躲开东柏林卫兵射来的子弹。听完这条他们又忍无可忍地听到了第三条——┅场在巴格达召开的伊斯兰会议的闭幕议程。

    他们真是蠢透了竟然纠缠在什么天下大事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爱德华松了松领带,毅然放下刀叉并排搁在盘子上。

    他希望自己的口气是幽默风趣 他的嘲讽是冲着他们两个人的,可是他的话冲口洏出时听起来凶巴巴的,让人吓一跳于是弗洛伦斯的脸腾地红了。她以为他是在数落她宁可听无线电也不乐意搭理他,于是还没等他来得及把口气轻下来软下来,她就 忙接了一句“要不我们可以躺到床上去,”说话 她慌慌张张地在额前拂去了一缕看不见的头发為了证明他错得有多么离谱,她故意提出了她知道他最渴望而她最害怕的建议说真的,如果她现在可以下楼到休闲室去坐在印花沙发仩跟那些主妇们轻声慢语地聊聊天,而她们的男人斜倚着一本正经地听新闻,被历史的飓风卷携而去那么,她会更快乐或者说,会尐一点不快乐反正除了现在这样,怎么着都行

    她的丈夫微笑着站起身,庄严地将一只手伸到桌子对面他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红晕。囿那么一会儿他的餐巾像根腰带似的粘在他腰间,然后慢吞吞地飘到地板上除了当场昏倒,她实在是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演戏一点兒都不在行。她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很清楚自己应和他的那个微笑硬梆梆的,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此刻爱德华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在怹眼里她比什么时候都可爱 —即便她知道这一点也不会觉得好受些。后来回想起来 记得当时她的胳膊显得纤纤弱弱,不一会儿就满含愛意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她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闪闪发亮分明蕴蓄着激情,而她的下唇在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用舌头将下脣渐渐濡湿

    他试图用那只空着的手抓起酒瓶和半满的玻璃杯,可是难度太高了也太分神——两只玻璃杯鼓出来的部分互相抵触,弄得杯柄在他手 交缠起来洒出了一点酒。于是他改变主意只抓住了酒瓶的瓶颈。尽管他眼下情绪高昂还有点神经过敏,可他还是觉得自巳能理解她往常沉默寡言的秉性想到他们能共同面对这 义深远的时刻,面对这条人生经历的分界线他愈发雀跃不已。何况提议躺到床仩去的人是弗洛伦斯这一点可真是激动人心。她这番改弦更张就等于把自己给释放了。他仍然握着她的手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凑近她吻她。他觉得吻她的时候如果还握着一个酒瓶未免显得没教养便把瓶子放了下来。

 “你很美”他轻声说。

    她提 自己记起来她是哆么爱这个男人。他既善良又敏感,他爱他不可能伤害她。她耸耸肩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靠紧他的胸膛呼吸着他那熟悉的香水味,这味道里有种木材的质地闻上去叫人心生慰藉。

    他们接吻时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的舌头绷得紧紧的,很有力气它使劲推开她的牙齿,像是一个暴徒用 膀推开人群,冲进一个房间进入她。一阵反感涌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把舌头卷起来,直往后退这样一来留给愛德华的空间就更多了。他很清楚她向来 喜欢这样接吻,而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霸道过他的嘴唇紧紧地夹住她的嘴唇,他的舌头探箌她丰满的 腔底部然后挪到她下 的牙床上,碰到了那个空穴三年前这里曾长歪过一枚智齿,后来上了全身麻醉以后才把它给拔掉每囙她想心事想得出神了,舌 通常会在这个空穴里游游荡荡如此一联想,这个空穴就更像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位置像一个隐秘而虚幻嘚地方,而不是她牙龈上的一个洞因此,当另一条舌头居然也能抵达那里时她便颇感异样。让她反感的是这陌生的肌肉的尖端既坚硬又纤细,一个劲地打颤显 那么活跃。他的左手按在紧挨着她脖根的肩胛骨上扳住她的头,跟他的头紧靠在一起她越是打定主意不想惹恼他,幽闭恐怖症状就越是厉害气也越 透不过来。他的舌头先是在下面将她的舌头抵上去碰到上颚,接着又翻上来往下压,然後流畅自如地在牙 的周边和两侧扫了一通看这架势,就好像他以为自己能打一个简单的花式结似的他想让她的舌头自己活动起来,想引诱她加入一首可怕的无声的二重唱可她只能退缩,只能集中精力尽量不挣扎不犯恶心,不让自己惊慌失措但凡她吐到他嘴里——這可真是个疯狂的念头——那么 们的婚姻立马就完蛋了,她就只能回家去跟父母解释了她很清楚,这舌头与舌头之间的来往这种形式嘚“穿透”,只不过是一场小型预演、一幕颇具仪式感的人体造型罢了 象征的东西还在后 等着呢,这就好比在上演一出老戏之前都要来┅段开场白把那些必将发生的事情跟你一一交代清楚。

    她站着等这个特殊的时刻过去按照固定格式,她将两只手搁在爱德华的臀部上与此同时,弗洛伦斯意识到她无意间发现了一条空洞的真理,回想起来这实在是件不证自明的事儿 就像“丹麦金”或者“领主初夜权”一样历史悠久简直太天经地义了,根本没必要再去界定它:在决定结婚的时候对这一条她就已经完全首肯了。她已经同意这样做昰对的,对她做这样的事情并没有错仪式之后,当她和爱德华以及双方父母排着队回到昏暗的圣器收藏室注册时他们都签下了自己的洺字,同意了 件事至于其余的那些——什 顺理成章的成熟啦,婚礼上漫天抛洒的五彩纸屑啦蛋糕啦——都只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分散注意力的花招罢了。假如她不喜欢这样那么她本人应该对此负责,因为在过去的那一年里她所有的选择最终都要落实到这件事上,这全昰她自己的错这下糟了,她真是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当爱德华听到她的呻吟时,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幸福几乎可以算是尽善尽美了怹记得当时自己乐颠颠、轻飘飘的,双脚似乎腾空起来比地面高出了几英寸,于是他一下 就舒心惬意地凌驾于她之上了。他的心提起來半路上被某种亦喜亦忧的情绪挡住去路,心便仿佛卡在喉咙口别别直跳。她的一双手在离他腹股沟不远的地方轻轻抚摩让他好不興奋,她那惹人怜爱的身躯顺从地埋进他的怀抱里从她鼻孔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听来教人心潮澎湃他抵着她的舌往前推,她的舌便輕柔地裹住他这感觉引领着他攀上陌生的狂喜的顶峰,只觉得肋骨以下凉凉的异常敏感。或许不久以后的某一天他能说服她——没准就在今晚,没准她根本就不需要说服——将他那玩意儿塞进她柔软而漂亮的嘴里不过他现在得尽快把这个念 抛开,因为弄不好他真的囿早泄的危险他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已经开始上来了,推着他向出丑的方向倾斜幸好,他及时想到了新闻想到了首相大人哈罗德?麦克米伦的那张脸,想起他高高的个子 佝偻着身子活脱脱一头海象,他是战场上的英雄也是一台老迈的缓冲器——说他什么都行 反正跟性无关,他是建功立业的理想人物(倒是正符合爱德华现在的要求)贸易逆差,薪金冻结关于转售价格的维持规定。有人骂他将大英渧国拱手出让然而,随着一阵阵逆转了方向的风吹彻非洲实际上他已别无选择。设若换一个工党人士当政谁都别想得到相同的讯息。何况他刚刚将他内阁的三分之一人马统统解雇弄得刀光剑影,人心惶惶有一条新闻标题写“刀子麦克”,另一条干脆就是“麦克白!”那些思路正统的人埋怨他把整个国家埋进了电视机、汽车、超级市场和其他垃圾的雪崩中可 好歹让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面包也有了马戏也有了。一个崭新的国家现在他想让我们融入整个欧洲,谁敢担保他就一定错了呢?

阵脚总算是是稳住了爱德华的思绪散开,再度把心思放到自己的舌头上集中于舌尖,而与此同时弗洛伦斯打定主意,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给绑住了,快偠窒息了闷死了,一个劲地犯恶心她能听见一个声音稳稳地升起,并不是按照音阶顺序来的而是缓缓地滑奏,既不怎么像小提琴吔不太像人声,而是介乎两者之间且愈来愈响,响到叫人难以忍受却并没有留下一段能用耳朵听见的音域。这夹在小提琴与人声之间嘚声音叫人似懂非懂正在用某些比单词更原始的齿擦音和元音告诉她一件要紧事。这声音或许在房间里或许在外面走廊上,也可能只昰在她耳朵里回旋就像一阵耳鸣。说不定这声音压根就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她无所谓——她得出去。

    她猛地把脑袋抽出来挣开他的懷抱。尽管他惊慌失措地盯着她看嘴巴还张得老大,脸上的表情正是要发问的样子她还是抓住他的手,引着他往床那边走她犯着拧,甚至有点儿精神紊乱恨不能从房间里跑出去,穿过花园沿着小路直跑到海滩,在那里一个人坐一会儿哪怕独处一分钟也好。可是她的责任感实在是强得可怕她抗拒不了。她无法忍受让爱德华失望而且她也相信这完完全全是她的错。但凡出席整个婚礼的宾朋与至親能无形无迹地挤进房间来旁观这些幽灵都会站在爱德华那一边,支持他那迫切的、合理的渴望他们会认定她有毛病,他们是对的

    她也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很可怜为了活下去,为了逃离某个可怕的时刻她就只能给赌注加码,全力应付下一场同时还给了他一个毫無益处的印象:她本人很渴望这样做。最后一幕戏不可能被无限期推迟那个时刻正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呢,而她却傻乎乎地向它走过去她陷在一场游戏里,而她无法对游戏的规则提出质疑她无法逃离的那套逻辑驱使着她引着爱德华,或者说拖着爱德华穿过房间向那扇敞開的卧室门向那张窄窄的四柱床,向床上平滑的白床单走过去她不晓得去了那里以后该怎么做,但至少那个可怕的声音停下来了抵達目的地尚需几秒钟,就在这点时间里她的嘴巴和舌头又成了她自己的这样她就能透一口气,尽力成为自己的主人

    他们是怎么会相遇嘚?为什么这双生活在现代的爱侣会如此羞怯如此纯洁?他们自以为老成到不至于相信命运然而,有一点他们却觉得自 矛盾:如此意義非凡的相逢竟纯属偶然取决于上百个微不足道的事件和选择。它没准儿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可能性是多么吓 啊爱潮初涨时,他們常常惊叹十岁之后的头几年里,他们各自的路径曾如此切近地交叉过 时爱德华偶尔会从位于切尔顿山的那个脏兮兮的家——从那偏僻的环境里跑出来,到牛津走走在城里那些出名的青年集会上;在九月的第一周赶“圣吉尔斯集”时;或者在五月一日黎明参加“五月早晨”活动(他们都觉得这是个荒唐透顶、名不副实 仪式)时;或者在“切维尔船屋”租一艘平底船时——虽说爱德华统共才干过那么一佽;又或者,将近二十岁的那几年里跑到特尔酒吧里非法喝酒的时候,他们 定曾擦肩而过——相信这一 可真是叫人开心啊他甚至想,吔许他跟其他十三岁的男孩子一起坐校车去过牛津高中在一场综合知识竞赛里被那些跟大人一样见多识广、镇定自若得叫人害怕的女孩孓全线击溃。没准那是另一所学校弗洛伦斯不记得自己入过这样的队,不过她承认这样的事儿她很喜欢干。他们俩把各自印象中的牛津地图和实际 图放在一起比较发现彼此挺能对得上号。

    此后他们的孩提岁月和学生时代相继结束,到了一九五八年他们都选择了伦敦——他上了大学学院,她则在皇家音乐学院念书——顺理成章地他们没有相遇。爱德华借宿在 姆登镇一个寡居的姑母家每天早晨骑洎行车 布鲁姆斯伯里。他整日用功周末和室友一起踢踢球,喝喝啤酒他喜欢偶尔在酒吧外面打个架什么的,直到后来被这个爱好弄得丅不来台为止有一项精神娱乐是他颇为看重的:听音乐,那种强劲有力的电子合成蓝调日后它摇身一变,成了英式摇滚真正的前身、鈈可或缺的引擎——终其一生他都认为这种音乐远比数年 后即将风靡全球的那些来自利物浦的傻头傻脑的“三分钟歌厅小调”)强。入夜他常常离开图书馆,沿着牛津街走到“一百俱乐部”听约翰?梅 尔领衔的“四号发电站”乐队,或者听阿历克西斯?考纳听布莱恩?奈特。三年求学期间那些在俱乐部里度过的夜晚代表了他文化体验的巅峰,在此后的岁月中几经思索,他认为正是这种音乐奠定叻他的品味甚至塑造了他的人生。

   他所认识的那几个少得可怜的女孩——那些年里女大学生为数不多——都是从郊区跑来听讲座的将菦 晚时就离开,显然都给父母管得严严实实非得六点前回家不可。这些姑娘虽然没直说但明摆着要给人这样的印象,她们是在替一个未来的丈夫“守身如玉”当时可没有什么摸棱两可的事儿——但凡你跟这些姑娘里的哪一位上 床,就一定得娶她有两个朋友——足球嘟踢 挺棒——就走上了这条路,在大二就结了婚从 销踪匿影。这些不幸的家伙里头有一位的经历尤其具有警示作用。他把大学行政办公室一个姑娘的肚子给搞大了然后,按照朋友们的说法他给“拖到了圣坛”,随即消失 一年直到有人在普内大街上看到他推着一辆嬰儿车为止——要知道,在那个年月一个大男人干这样的活儿还是很丢面子 。

    当时避孕药还只是登在报上的一条小道消息一个荒诞的承诺,是又一个与美国有关的传奇故事从“一百俱乐部”里听来的蓝调音乐让爱德华隐隐觉得,就在他身边在看不见的地方,与他年齡相仿的男人正在过着 情四溢、不知疲倦的性生活花样百出,快意十足流行音乐还算平和的,在这档子事上尚且忸怩作态电影就更矗白一点,然而在爱德华的圈子里,男人们还是只能满足于讲讲黄色笑话要不就是猛灌一通酒以后躁动不安地夸耀自己雄风傲人,吵吵嚷嚷地渲染哥们义气而这样做就愈发 少了与女孩子邂逅的机会。社会变化的步伐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有传闻说,在英语系在亚非學院门口那一带的马路上,在政治经济学院门口的国王路上那些穿着黑 紧身牛仔裤和黑色高翻领套头衫的男男女女动不动就上床,根本僦不用去拜见各自的家长就连吸大麻的传言也时有耳 。有时候爱德华会试探着从历史系信步走到英语系心里盼着能窥见人间天堂的蛛絲马迹,可是那些走廊那些布告牌,甚至那些女人看起来都没什么两样

    弗洛伦斯在伦敦的另一头,靠近阿尔伯特音乐厅住在一座整潔的女生宿舍里 那里十一点熄灯,无论何时都禁止男士造访而女孩子们总是忙着相互串门,来去一阵风弗洛伦斯每日练琴五小时,还會跟女伴一起去听听音乐会她最喜欢到威格莫尔音乐厅听室内乐演奏 ,特别是弦乐四重奏有 候一礼拜连听五场,既赶午场也听晚场。她喜欢那里黑暗中的肃穆喜欢后台日渐褪色、斑驳剥落的墙,喜欢门厅里熠熠闪光的木工和深红色地毯喜欢宛若一条镀金隧道的观眾席,有人告诉她舞台上方那著名的穹顶上描绘的是人类对于音乐这种宏伟壮丽的抽象艺术的极度渴望,而那团永恒的火焰则象征着和弦之灵她敬重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这些维多利亚时代最后的遗 要花好几分钟才能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拄着拐杖蹒跚到座椅旁正襟危唑、沉默不语地侧耳聆听,有时候他们还会带来格子呢毛毯覆在膝盖上。这些“活化石”枯槁的头颅冲着舞台方向谦恭地倾斜着在弗洛伦斯眼里,他们象征着久经沙场的经验和睿智的判断力或者叫人联想起某种高超的音乐技艺——如今手指得了关节炎,再也无法 任了另外,曾有那么多举世闻名的音 家在这里演出过多少伟大的音乐生涯正是从这座舞台起步的,想到这一点就会有种单纯的兴奋油然洏生。就是在这里她听到了十六岁的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雷的首场演出。弗洛伦斯自己的喜好并非卓尔不群但格外强烈。她先是对貝多芬的“作品第十八号”迷了好一阵子接着又爱上了他晚期的那些伟大的四重奏。后来是舒曼和勃拉姆斯再后来,她在去年听了 兰克?布里奇、巴托克和布里顿的四重奏三年里,她在威格莫尔音乐厅里把所有这些作曲家都听了个遍

    第二年,她得到一份在后台打杂嘚兼职比如在宽敞的休息室里替演员泡泡茶,蹲在窥视孔边上看到艺人下台就赶紧把门打开。在演奏室内乐作品时她也会替钢琴家翻翻乐谱,有一天晚上她还真的站到了本杰明?布里顿身边,当时的曲目是海顿、弗兰克?布里奇及布里顿本人的声乐作品有个唱童聲高音的男孩,还有彼得?佩尔斯后者与那位伟大的作曲家并肩下台时塞了张十先令的钞票给她。她在隔壁发现了练琴室就在钢琴陈列室下面,像约翰?奥格登和切卡斯基那样传奇式的钢琴家整个上午都泡在里面来来回回地敲打音阶、练习琶音,简直像是神经错乱的夶一新生音乐厅成了 的第二个家——她觉得,每一个昏暗而邋遢的角落甚至那些一直通往盥洗室的冷冰冰的混凝土台阶,都属于她

    她有一项工作是打扫演员 息室,某天下午她在一只废纸篓里看见一张用铅笔写的谱注那是“阿马迪斯四重奏”扔下的。那笔迹既乱 淡幾乎无法辨认,内容涉及舒伯特四重奏第十五号的第一个乐章当她终于破译出那几个词是“用力奏一个B音!”时,不由得一阵兴奋弗洛倫斯忍不住半真半假地想,她收到了一条要紧的讯息要不就是一个关键的提示,于是两周之后,就在她毕业那年开始不久她就邀请叻学院里三个最出色的学生,加入她自己张罗的四重奏

    只有大提琴手是个男人,可是她对查尔斯?洛德威一点儿都不来电。学院里的那些男人那些专心致 的音乐家,雄心勃勃除了他们选定的乐器和保留曲目以外一无所知,他们从来就不会被什么东西深深打动一堆奻孩子里但凡有一个跟另一个男学生敲定了关系,她就会一下子从公众场合销声匿迹就跟爱德华的球友一模一样 就好像那年轻女子进了┅家修道院似的。既 跟男孩约会、又要跟老朋友来往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么弗洛伦斯宁可跟她宿舍里那伙女孩子黏在一起。她喜欢互楿善意地开开玩笑喜欢亲密无间、一团和气,喜欢女孩儿家把彼此的生日看成天大的事也喜欢在 不小心得了流感的时候,她们忙忙碌碌、津津有味地张罗水壶、毛毯和水果她觉得自己在学院里的日子真是过得自由 在。

    爱德华与弗洛伦斯各自的伦敦地图鲜有交叉之处對于菲茨洛维亚区和索霍区的酒吧她几乎一无所知,而且尽管她一直打算去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看看,却从未成行而他对于威格莫尔喑乐厅或者她那个区 的茶室,压根儿就没有一点概念而且,他既没有在海德公园里野餐过也没有在蛇湖上泛过舟。他们颇为激动地发現一九五九年,他们曾同时与两万人一起聚在特拉法加广场坚决要求禁止生产原子弹。

    伦敦 课程结束之后他们游游荡荡地回到各自嘚家乡,在童年时代便已熟稔的静谧中懒散地打发又热又无聊的一两个礼拜等待考试成绩发布,直到此时他们方才 遇。后来这一点朂让他们匪夷所思——只消一丁点儿改变,那次邂逅便不会发生在爱德华看来,那个特殊的日 完全可能像其他大多数日子一样等闲度过——躲到狭小的花园的角落里坐在高大的榆树阴下一张覆满青苔的长凳上读书,避开母亲的叨扰五十码之外,她的脸苍白而模糊——僦像她笔下的某幅水彩她会坐在厨房窗前,或是守在起居室窗口一呆便是二十分钟,定定地看着他他努力想忘却她 可是她的凝视就潒她的手,触到他的背碰着他的肩。然后他会听到她在楼下弹钢琴,磕磕绊绊地敲完她从《安娜?玛格达莱娜笔记》上学来的一支曲孓当时,他统共只认得这么 部古典音乐作品半 时之后她或许会回到窗口,继续瞪着他发呆只要她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就不会跑出来哏他讲话多年以前,爱德华还是个小男生的时候他父亲就耐着性子叮嘱过她,儿子用功的时候千万不要打断他

    那年夏天,期末考一結束他的兴趣就集中到狂热的中世纪教派和他们那些疯疯癫癫、神经 兮的领袖(他们通常声称自己是弥塞亚)身上去了。就在同一年里他读了第二遍诺曼?科恩的《追寻千年盛世》。受《启示录》和《但以理书》中阐释的天启末世观念的影响他相信教皇是反基督的,卋界末日须臾将近惟有纯洁清白之人才能得到拯救,相信成千上万的暴民将横扫德国乡间一个个镇子跑过去,但凡见到一个犹 人便格杀勿论,他们也不会 过牧师有时候连富人都不能幸免。然后当局将对这些运动实施残酷镇压,而相隔数年之后别处又会冒出另一個教派来。爱德华一边过着既无聊又安全的日子一边读着这些周期性发作的非理性事件,直看得心惊胆战、浮想联翩想想自己好歹生活在一个宗教势力大体上消弭到微不足道的时代,真是谢天谢地当时他正在寻思,如果成绩够好的话他是不 该攻读博士学位。他可以紦这些中世纪的疯狂之举当成研究方向

毛榉林里,他梦想着自己能写出一连串简短的人物志描摹那些靠近重大历史事件中心的半明半昧的人物。头一个是罗伯特?凯利爵士当年他骑着马花了七十小时,从伦敦赶到爱丁堡将伊丽莎白一世的死讯通知其继承人——苏格蘭的詹姆斯六世。凯利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颇为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回忆录。他曾跟西班牙无敌舰队打过仗本人是个出名的剑客,還是“宫廷大臣剧团”的赞助人按理说,他单骑北行的壮举应该换来新国王的恩宠然而,到头来却还是跌进了半红不黑的境地

    换一套更现实的思 ,爱德华觉得自己应该找份正规的工作在某所中学里教教历史,这样就肯定不用服兵役了

    不看书的时候,他通常会四处閑逛先 走上小路,再沿着石灰大道一直走到北角村,那里住着他念中学时的朋友西蒙?卡特可是,就在 个特别的上午爱德华偏偏看厌了书,听烦了鸟叫对乡间的宁谧也意兴阑珊,于是他从车棚里推出少年时代骑得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升高车座,再把轮胎的气打足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出发了他口袋里揣着一张一英镑的纸币和两个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一心只想往前运动运动就够了刹车闸幾乎没法用,因而他的车速鲁莽至极一路狂奔着穿过一条绿色的隧道,从陡峭的山坡直冲下去再依次经过巴拉姆农场、斯特雷西农场,驶入斯托纳山谷然后,就在飞速经过公园的铁栅栏时他决定要再骑四英里,跑到汉雷镇去 抵达汉雷镇之后他直奔火车站,心里只囿个朦胧的念头打算到伦敦去看看朋友。可是等在月台上的火车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开的,直奔牛津而去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在正午嘚热浪中漫步穿过牛津市中心仍然略觉无聊,而且还恼恨自己浪费了时间和钞票当年这里曾是他那块小地盘的首都,在他几乎整个少姩时代里想找点乐子,也就只能指望这里了然而,见识过伦敦以后牛津简直就像个玩具小镇,不但叫人直倒胃口而且还土里土气,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可真够荒唐的 座学院门口的树阴下,有个戴呢帽的门房幽怨地看着他弄得他几乎想转过身去跟他讲讲话。但爱德华没有这样做他还是决定去给自己买一品脱啤酒开怀畅饮一番。他沿着圣吉尔 大街朝“老鹰与孩子”酒吧走路上看见一张手写的招牌,宣告午餐时有个当地举办的核裁军集会不由一阵踌躇。他不太喜欢这些狂 的聚会无论是装腔作势、巧舌如簧的调调,还是如丧考妣、正义凛然的做派他都不喜欢。核武器当然十恶不赦当然应该禁止,可他在集会上还从来没听到什么新鲜的说法尽管如此,他到底是个缴清了会费的会员眼下又没别的事可干,心里便依稀涌起一阵履行义务的冲动为拯 世界出力,他义不容辞

    他沿着一条砌着花磚的走廊往前,走进昏暗的厅堂低矮的房梁上过漆,厅里散发着一股子教堂里特有的木漆与灰尘混杂的味道一个带着回声的杂音在其Φ轻轻响起。就在他的眼睛忙着适应 时候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个人就是弗洛伦斯,她站在一扇门边在跟一个筋骨结实、手里攥着一叠宣傳册的黄脸瘦子聊天。她身穿一条白色棉质连衣裙宛如一袭派对礼服般光彩照人,一条窄窄的蓝皮带紧紧系在腰间一时间 他以为她是個护士——从某种抽象的、传统的眼光看,他觉得护士很色情因为(他喜欢这样想入非非)她们对他的身体及其需求均了如指掌。她跟夶多数他在街上看到的 孩子都不一样她没有把视线移开。她的眼神似含讥带讽又仿佛幽默感十足,或 还流露出几许无聊想找点乐子。那真是张奇特的脸当然很漂亮,不过是那种骨骼结实、富有雕塑感的漂亮在厅堂的一片昏黄中,从高处一扇窗户射进来的的光照在她的右侧那光线别样的质地 她的脸映衬得宛若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既生气勃勃又镇定自若,很难揣摩他一步不停地走进了房间。怹朝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万事开头难他对此向来一筹莫展。

    他靠过来她凝神看他,等他凑到足够近时她从朋友手里那一堆宣传册上拿了一本,说 给你一本好吗?说的是氢弹要落到牛津的事儿”

    他从她手里接过宣传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慢慢划过——显然不是碰巧他说:“我可想不出还 什么更乐意看的啦。”

    那个呆在她身边的家伙看上去恶狠狠的等着怹走开,可是爱德华站在原地一步也 肯挪。

    先前她也在家里坐立不安那是一幢建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风格的大别墅,就在班布里蕗附近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她母亲维奥莱特整天都在热火朝天地给期末试卷评分弗洛伦斯的日常练习让她不胜其扰——比如反复弹奏喑阶和琶音啦,操练操练双音啦做几个记谱测试啦。维奥莱特用的词儿是“ 叽喳喳”好比说,“亲爱的我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你能不能忍着点儿把你那套叽叽喳喳的玩意留到茶点时间之后再鼓捣?”

    那本应是个善意的玩笑可是碰巧弗洛伦斯那个礼拜有点 对劲,動不动就发火就把这句话当成了进一步的凭证,表明母亲对她的职业不 意而且,因为她对音乐总体上就没好感所以对弗洛伦斯本人吔生出了敌意。她知道对母亲应该有点同情心母亲五音不全的程度实在离谱,连一首曲子都记不住如果脱离开语境,哪怕是国歌和生ㄖ歌她都分不清楚。她属于那种说不出一个音符跟另一个音符之间究竟孰高孰低的人这可是跟畸形足、兔唇不相上下的缺憾与不幸,鈈过在肯辛顿相对自由的环境里呆过以后,弗洛伦斯觉得家里的生活多少有点压抑就怎么也调动不起自己的同情心了。比方 她并不介意每天早晨整理床铺——她向来如此——可她讨厌每天早餐被人追问到底有没有这样做。

出门在外时父亲 常唤起她种种自相矛盾的情感。有时候她觉得对他的肢体颇为抵触简直一看到他就 不了——他那微微闪光的秃顶,小小的白皙的手他那层出不穷的做大生意多挣錢的花招。还有他高亢的男高音恩威并 的口气,匪夷所思的重音分布她讨厌听到他热情洋溢地闲扯那艘被他寄存在普尔港的船——船洺荒唐得紧,叫什么“小糖果”他对某种新款船帆、某种“由船至岸的无线电”以及某种特殊的游艇漆的描述,总是会让她着恼她十②三岁的时候,他带着她出过几次海横穿 海峡,直到瑟堡附近的卡特雷关于那几趟旅行,后来他们谁也没提他再也 叫她去过,而她吔挺高兴然而,有时候一阵关切之情搀杂着内疚的爱意涌上 头,她会在他坐着的时候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亲亲他的头顶再用鼻子蹭蹭他,她很喜欢他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香味她会把这全套动作都做完,事后又为此觉得自己很可厌

    而她的妹妹也让她看鈈惯,非但新学了一口伦敦东部的腔调而且渐渐积累起对钢琴愚钝不堪的资质。既然露丝在酒吧里装着连四拍子都不会数她们俩又怎麼才能达到父亲的要求、替他演奏一支苏泽的进行曲呢?

    一如往常弗洛伦斯善于不让她的家人看穿自己的情感。这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劲——无论 时只要有可能走得比较含蓄,她就干脆抽身离开房间然后她会很高兴,因为她对父母或者妹妹既没有恶语相向也没有出口傷人;否则她会内疚得彻夜难眠。她时常提醒 己她是那么爱自己的家,这样很管用能引诱她闭上嘴。她很清楚人跟人会吵架,甚至會闹得天翻地覆然后又会和好如初。可是她不晓得该怎么开始——她就是没有那个技巧不懂该怎么消解误会,而且她向来不太相信傷人的话一旦出口,还能再收回去或者忘得精光。最好还是把事情处理得简单点于是她只能怪自己不 ,每每此时她便觉得自己活像昰报上的某个卡通人物,两只耳朵嘶嘶地往外淌水

    何况她还有别的顾虑。她究竟是该跑到一家 省的管弦乐团去干一份后勤文职工作呢——但凡能挤进伯恩茅斯交响乐团她就算很走运了——还是应该靠她父母,说白了就是靠她父亲再供养一年好 弦乐四重奏张罗起来,接丅第一宗演出邀约那样就意味着吃住都得在伦敦,可她不愿意向杰弗里多要钱大提琴手查尔斯?洛德威倒是乐意将父母家空着的那间臥室借给她,可他是个神情阴郁、神经兮兮的家伙他的目光会越过乐谱架,定定地、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但凡在他这里借宿,她就得仰其鼻息她晓得只要她张口,有一份全职工作随时能 手——她可以在南伦敦一家破败的大饭店里参加一个“棕榈院”式的三重奏对于届時必须演奏的音乐种类,她倒是没什么顾虑——反正也没人听——然而出于某种本能,或者说根本就是势利眼在作怪吧她认定,克罗伊登是个 不能居住也不能靠近的地方她说服自己,自己在学院 的考试成绩能帮着她决定何去何从于是,就像往东十五英里之外呆在那片树木葱茏的山区里的爱德华一样,最近她也把自己困进了某种“候见室”焦躁不安地等着她的人生次第展开。

    回想在学院里弗洛倫斯从一个女中学生脱胎换骨,诸般蜕变似乎都未曾引起家人的注意她渐渐发觉,父母的政治主张实在叫人反感如今她至少能由着自巳的性子 饭桌上公开唱反调了,于是在那些漫长的夏夜里,大小争论绵延不息这可以算是某种发泄,但这样的对话通常也弄得她很不耐烦对于女儿加入核裁军委员会的事儿,维奥莱特倒是真的很感兴趣可是弗洛伦斯觉得,有这么一位哲学家母亲实在叫人厌烦。她先是听完女儿的话然后发表自己的意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哀其不幸的样子惹得女儿火冒三丈。 说苏联是┅个愤世嫉俗的暴力政权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国家,其一手 划的种族清洗规模甚至比纳粹德国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外还控制着一系列庞夶的、简直匪夷所思的政治犯集中营接着,她又说起公审大会、审查制度以及法制的欠缺。苏联践踏了人格尊严和基本人权对于周邊地区,它是令人窒息的侵占者——维奥莱特在学术圈结交的朋友里既有匈牙利人,也有捷克人——也是狂热的领土扩张主义者一定嘚像反抗希特勒一样反抗它。如果因为我们没有坦克和人力来捍卫北德平原 所以无法与其抗衡那么也一定得抵制它。再过几个月她就會把矛头指向柏林墙的建成,声称证据就此完备——共产主义帝国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庞大的监狱

弗洛伦斯打心眼里认为,苏联纵然有千般错处——毫无疑问与其说那是用心险恶的步步为营,倒不如讲它笨头笨脑效率低下,处处设 ——然而究其根本在世界范围内,它昰一股创造福祗的势力它曾经,而且向来都谋求解放被压迫者勇于反抗法西斯主义和贪婪的资本主义的蹂躏。拿它与纳粹德国相 并论真叫她恶心。在维奥莱特的理论中她认出了典型的亲美宣传口径。她对母亲很失望甚至还把这话说出了口。

    至于她父亲的观点不過就是生意人的那点觉悟罢了。若是灌下半瓶酒他遣词造句就能显得尖锐一点:哈罗德?麦克米伦一点儿劲都没使便放弃了帝国,他是個傻瓜;没有强行对工会限薪他是个大傻瓜;对欧洲佬卑躬屈膝,求着加入他们那个用心险恶的俱乐部他真是个可怜巴巴的大傻瓜。弗洛伦斯发觉跟杰弗里对着干更 。在她幼时享受的种种特权中最突出的就是那份热烈的、原本也许该倾注 一个兄弟、一个儿子身上的關切。去年夏天她父亲下班后定时开着他的“汉 ”车来接她,好让她一过二十一岁生日就能拿到驾驶执照可她没通过。从五岁开始上尛提琴课暑假里在一所专业学校里进修,还有滑雪课、网球课和被她断然拒绝的飞行课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旅行:就他 两个人在阿爾卑斯山、内华达山和比利牛斯山远足,那些特别招待会那些到欧陆城市里住一晚的商务旅行——在那些城市里,她和杰弗里总是住在朂高级 的饭店里

    正午刚过,弗洛伦斯跟母亲闹了场无声的别扭起因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维奥莱特对女儿使用洗衣机的方式有點不以为然,于是弗洛伦斯说她要去寄封信不在家吃午饭了,然后扬长而去她在班布里路口向南拐,直奔市中心而去心 隐隐冀望着茬装着顶棚的露天市场里逛逛,没准儿能撞见中学里的老同学也可以在那里买个面包卷,跑到基督堂草坪在树阴下、河水边吃掉它。她在圣吉尔斯大街注意到那块招牌时比爱德华早了十五分钟,然后心不在焉地漫步进门当时她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母亲。在学生宿舍裏和那些可亲可爱的朋友们厮混许久再回到家里 她发觉,自己和母亲在肢体上是何等疏远即便在弗洛伦斯小时候,她也从来没吻过她没抱过她。维奥莱特几乎从来没碰过自己的女儿或许这样也挺好。她这人瘦骨嶙峋说实在的,弗洛伦斯对她的爱 没什么渴望即便從现在开始,也太迟了

厅里,她发觉显然,走进门来是犯了个错就在眼睛适应光线的当口,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阿什莫林”博物馆看银器的目光将四周打量了一番突然间,一个北牛津的男孩从黑咕隆咚的地方冒出来把她给困住了,此人二十二岁戴一副眼镜,形容憔悴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他连句开场白都没有就冲着她描述起来,说只要有一颗氢弹 在牛津就会出现怎样怎样的后果。约莫十年前他们俩都只有十三岁,他曾经邀请她去过他位于帕克镇的家(与此地仅隔三条街)让她膜拜膜拜一个名叫电视机的新玩意儿,那是她头一回看电视雕花的桃花心木门板上嵌着一方 小的灰蒙蒙的屏幕,上面有个穿着无尾礼服的男人坐在一张书 前看起来整个画面上都飞舞着狂风暴雪。弗洛伦斯觉得这是个毫无前途可言的荒唐的新发明不过自此以后,这个小子——约翰大卫?迈克尔——似乎认定她欠了他的情,喏现在他又来讨债了。

    他夹在胳膊下面的两百本宣传册宣布了牛津的命运他想让她帮着在镇上散发散发。他凑过来的时候他发乳的香气整个儿裹住了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 他那纸一般薄的脸上的黄疸微微闪光,双眼被厚厚的镜片一遮荿了窄窄的黑缝。弗洛伦斯不想显得很无礼只能把脸扭做一团,用力做了个鬼脸瘦高个的男人总有点叫人着迷的地方,他们的骨头和喉结如此一目了然地在皮肤底下抽搐还有长得像鸟一般的面孔,俯下身子、如同饿鸟扑食般的姿势他正在描述的弹坑有半英里宽,一百英尺深放射线会把牛津弄得一万年都没法靠近。话 到这份上已经越来越像一份判决书。然而事实上,屋外城市在初夏的树 中美嘚如火如荼,太阳晒暖了蜜色的科茨沃德石基督堂草坪也正是光彩照人的时候。而在这个大厅里她的视线只能越过小伙子窄窄的肩膀,看到几个人影在昏黄的光线里动来动去一边窃窃低语,一边摆椅子然后,她看见爱德华向她走来。

 隔了好多个礼拜之 又是炎热嘚一天,他们在“切维尔”租了艘平底船顺流直上到“维基装备”码头 然后回过头来向下漂回船屋。半路上他们靠着一丛山楂泊好船,然后躺在岸上的一片浓荫里爱德华仰面嚼着一根草 ,弗洛伦斯的头枕在他胳膊上话说到一半,他们停下来听到细浪在船底下轻轻拍打,那浪撞上泊船的树桩发出闷闷的声响。时不时地吹过一阵微风带来了班布里路上那听起来既惬意又轻快的车辆的声音。一只画眉唱着复杂的歌儿每个乐句都处理得拿腔做调,末 到底捱不住炎热闭上了嘴。当时爱德华正在干着各种各样的临时工主 在一家板球俱乐部里当管理员。她则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四重奏上他们聚在 起的时间总是很难凑,于是越发显得弥足珍贵今天就是一个硬挤出来嘚周六下午。他们明白这个日子属于盛夏的最后时光——已是九月初,树叶也好青草也好,尽管仍然绿得一点儿都不含糊却多少有點强 之末的味道了。话说着说着又讲到了他们头一回四目相对——如今,彼时彼刻已经被赋予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神话

    为了回答几分钟湔爱德华的发问,弗洛伦斯说“因为你当时没穿外套。”

    “恩松松垮垮的白衬衫,袖子直卷到胳膊肘下摆几乎都露出来啦……”

    “還有灰色的法兰绒长裤,膝盖上打着块补丁橡胶底的帆布鞋邋里邋遢,脚趾头那里都快磨破啦长发也挺长,差不多要盖住耳朵了”

    “因为你看上去有点儿野,就好像刚刚打完一架似的”

    她倚着一只手的肘部撑起来,好仔细打量他的脸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对他們来说盯着另一个成人的眼睛,全无尴尬、随心所欲地连看一分钟还是一种令人眩晕的全新体验。他想这 儿他们该是离做爱最近了吧。她一把拽落了他嘴里衔着的草茎

    “好吧。当时你走到门口停下来将周围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就好像这地方归你管似的傲气。鈈我是说,鲁莽”

    这话惹得他笑起来。“可是我当时自己也看自己不顺 呢”

    “然后你就看见我啦,”弗洛伦斯说“于是打定主意,死死地盯着我瞧”

    “不是那么回事。明明是你朝我扫了一眼然后打定主意,我根本不值得看第二眼”

    她吻他,不是深深的那种洏是带点儿调笑的意思,反正他是这么 的在最初那些日子里,他觉得像她这样出身于体面人家的仿佛从神话里走来的姑娘,跟他混到┅起这样的机会也就那么一丁点儿——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不过,他以为她肯定不会跟他一道出门到这段常有人涉足的河岸边来。

    他将她拉近直到鼻尖几乎 到一起,他们的脸笼上了一层阴影他说:“那你觉得 是一见钟情吗?”

    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开玩笑似的,鈳她还是决定把他的话当真要到很久以后,那些焦虑才会向她袭来不过,时不时地她也会怀疑自己究竟在往什么方向去。一个月前他们相互吐露爱意,那一刻既让人激动不已也在后来的某个晚上,弄得她辗转难眠心里隐隐担忧着自己 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放走叻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是不是把某种其实不属于她的东西给出去了。可是这事儿太有意思了太新鲜了,太讨人喜欢了太让人心醉神 叻,根本无法抵挡爱上一个人,再把这话说出来真是一种解放啊,她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此刻,在这个夏季的某个日子里在叫人昏昏欲睡的酷热中,她在河岸边一个劲地回想他在会议厅入口处驻足的那一刻回想她往他那个方向张望时,究竟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回忆得更真切她抽出身子,挺直腰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向那慢慢流淌的浑浊的绿色河水。倏忽间这河便不再平静。就在 游他们刚才漂来的路上,出现了熟悉的一幕:两艘超载的平底船在侧转着绕过一处河湾时互相垂直着卡在一起,撞得不可开交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些司空见惯的尖叫,像海 一般的怒吼四处飞溅的水花。大学生总是自以为是、疯疯癫癫让她不由地想起,她是多麼渴望能离开这地方即便在念中 的时候,她和她的朋友就觉得这些大学生是叫人尴尬的家伙对他们的故乡而言,这是一伙稚气未脱的侵略者

    她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更集中。他的衣服固然不寻常但吸引她注意的还是他的脸——一个若有 思、精巧雅致的椭圆,高高的额头黑黑的眉毛又长又弯,还有他那散漫地扫过宣传 、进而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静如许——仿佛他根本就没呆在房间里,而只是在凭 想潒仿佛她是他的梦中人。记忆毫无裨益地添上了一处她原本听不见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略带点乡下腔调跟当地的牛津口音差不了多尐,有那么点西南部的味道

    可是,实际情形要比“好奇”抽象得多当时,她甚至并不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没想到他们会相逢,也想不出她应该做点什 好让这事儿发生就好比,她自己的好奇心跟她浑不相干——她其实 不在这个房间里似的坠入爱河以后,她渐渐发覺自己有多么古怪多么习惯于封锁在自己每天的思绪里。每当爱德华问她“你觉得怎样啊”,或者“你在想什么啊?”她的答案 昰傻头傻脑。难道非要过了这么久她才能发觉自己缺少某种别人都有的简单的思维技巧吗?这玩意是那么稀松平常以至于别人压根儿僦不提,无非是与凡人俗事亲近热络与自己的需求和欲望息息相通罢了。这些年来她既封闭在自我中独处,又匪夷所思地隔绝于自我の外从来都是既不想、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就在那间有石砌的地面、有沉 而低矮的房梁还响着回声的大厅里,就在她和爱德华邂逅的頭几秒在他们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存在。

    他生于一九四○ 七月就是不列颠之战开打的那个礼拜。后来他父亲萊昂奈尔会跟他讲,就在那两个月的夏日时光里历史屏住了呼吸,须臾间便定下了日后德语会不会成为爱德 的第一语言直到十岁生日時,他才发觉这种说法也只能姑妄听之——举个例子在被敌军侵占的法国各地,孩子们还是照样说法语“特维尔荒原”连一个小村子嘟算不上,更像是一小片农舍零星分布在树林里,分布在特维尔村高处那道宽阔山岭上的一块公用地上时至三十年代末,切尔顿山东丠角连同三十英里之外的伦敦一角,都被四处蔓延的城市风貌所 占已俨然成了一处郊外天堂。然而在西南角,在比肯山南部(有朝┅日此地将会出现一条滚滚奔驰着汽车和卡车的高速公路,陡然向下穿过一条白垩土近道,径直通往伯明翰)彼时大体上还是一成鈈变。

斜弯道穿过一片山毛榉林再经过斯皮内农场,就到了沃姆斯利山谷这山谷宛若一个穷乡僻壤里的美人儿——有位从此地路过的莋家写道——被一户姓费恩的农家掌管了数百年。一九四○年梅休家的农舍仍然从一口井里汲水,然后一路提到阁楼上倒进一个储水池里。家族传奇里有一节如是说:正当举国准备面对希特勒的入侵时爱德华降生,当地的权威人士将此事当作一个紧急情况一场卫生危机。那年九月正当伦敦 电战打响的当口,抄起锄头、拎着铲子男人们来了——都是些颇为年长的男人他们在北角的路上挖沟开渠,將农场的水直接引到了房子里

    莱昂奈尔?梅休是汉雷一所小学的校长。每天清晨他骑车五英里赶去上班,晚上将他的自行车推上长长嘚陡坡走回特维尔荒原,前把手上挂着的柳条篮里堆满了作业和文稿双胞 姐妹出生在一九四五年,就在那年他到“圣诞公共村”,婲了十一英镑从 个在大西洋护卫舰上失踪的海军军官的遗孀手里买下了一辆二手车。在那些狭窄的白垩土道上一辆汽车从拉犁马和拉犁车身边挤过,这样的画面还是难得一见的然而,有好些日子汽油是配给供应的莱昂奈尔迫于无奈,只能回过头来骑自行车了

在二┿世纪五十年代 期,他回家以后的那套程序几乎与一个职业男性的典型模式毫不相干他会带着他的文 直接从前门走进小客厅——他把那裏当成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将文稿一丝不苟地摊开这里是整幢房子唯一还算整洁的房间, 他看来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免受家庭环境的侵擾是至关重要的。接着他会将孩子们巡视一遍——爱德华、安妮和哈丽特挨个上了位于北角的村里的学校,都是自己步行回家的他会婲几分钟跟玛约蕾单独待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一边准备茶点,一边收拾早饭留下的残局

    也只有等到晚饭做好以后,家务活才算大功告成等孩子们刚刚长到可以干活的年纪,就纷纷来帮忙却收效甚微。只有那些没被垃圾盖没 地面才有人扫只有那些第二天急等着用嘚东西——多半是衣服和书——才 人整理。床从来不铺床单基本不换,狭小而冰冷的浴室里洗手盆从来就没人洗——你可以用一枚指甲在硬梆梆的灰色积垢上刻上你的名字。要跟上迫在眉睫的需求可真够艰难的——厨房的炉子里得添煤冬天 居室的壁炉得一直生着火,還得替孩子们备好大体干净的校服衣服都要到周日下午洗,需要在铜制的煮衣锅下面生火碰上雨天,一屋子的家具上都摊满了 着阴干嘚衣服熨烫的活儿莱昂奈尔可干不了——每件衣服都是 一只手撸平,然后叠好的间或有个把邻居到家里来搭把手,可是谁也不会呆很玖这些活儿委实太繁重了,这些本地的女士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张罗

    梅休一家围在一张松木折叠桌边吃晚饭,身边紧挨着乱哄哄的厨房洗碗的活儿通常都要拖到很晚才干。等大家谢过玛约蕾操持的晚餐之后她就信步走开,去忙她自己的“事业”了与此同时,孩子們先收拾完餐具然后就把自己的书拿到桌上来做功课。莱昂奈尔到他的书房里批改作业处理管理事务,一边抽烟斗一边听无线电一個半小时以后,他会出来检查孩子们的作业 后打发他们上床睡觉。他总是会给他们念书爱德华和两个女孩子听的是不一样的故事。他們常常是伴着他在楼下洗碟子的声音入睡的

    他是个温和的男人,身材矮胖活像农场里的工人,乳蓝色的眼睛沙黄色的头发,短短的“军人胡”当时他已经过了应征入伍的年纪——爱德华出生那年他已经三十八岁了。莱昂奈尔很少提高嗓门也不会像 多数父亲那样扇駭子耳光,或者用皮带抽打他们他希望孩子们能听话,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他肩负的责任吧孩子们也确实顺从他。自然而然地他们觉嘚呆在这样的环境里是理所应当,尽管他们已经看够了朋友们的家——那些和蔼可亲、系着围裙的母亲呆在她们秩序井然的领地上。爱德华也好安妮和哈丽特也好,从来都没有明显感觉到 己不如哪个朋友幸运扛下那副重担的只有莱昂奈尔一个人。

    直到十四岁爱德华財彻底明白,自己的母亲有点毛病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反正是他五 生日前后她突然就变了。和两个妹妹一样对于她 经失常的表现,他早已习以为常她是个幽灵一样的人,一个憔悴而温和的精灵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终日在屋子里游来荡去恍恍惚惚地从他们的童姩里穿行而过,有时候她也挺乐意说话甚至算得上和蔼可亲,其余的时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门心思沉溺在自己的爱好和“事业”里。每天的任何一个钟点——哪怕是半夜都能听见她抖抖索索地弹着相同的简简单单的钢琴曲,总是绊在相同的地方花园正中那块狭 的艹坪上,她“铺”了一张无形的床她常常呆在那里无所事事。平日里出的那些乱子多半就是因为她画画,尤其是水彩画(远山与教堂尖顶的画面由前景的树木勾勒而成),闹出来的她向来既不洗画刷,也不把果酱罐子里盛的绿兮兮的水倒掉不整理颜料和抹布,不紦她笔下各种各样的尝试收集起来——大部分都没画完她会一连几天都穿着画画用的工作服,尽管那股子作 的冲动早已偃旗息鼓另一項活动——一度它或许被视为某种“职业 法” ——是将杂志上的图片剪下来粘在剪贴簿上。她“工作”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剪下来的纸扔得脚底下到处都是,于是纸片给踩进光秃秃的地板上积起的灰尘里她把敞开的糨糊罐扔在椅子上、窗台上,搁在里头的糨糊刷子渐渐发硬

    玛约蕾的其他爱好包括坐在起居室的窗边看鸟,编织及刺绣伺弄花草,对这些她一律怀着 样迷糊、同样紊乱的热情。她多半时间都一言不发可是有时候,碰上一桩繁难的活儿会听见她轻声自语:“那里……那里……那里。”

爱德华从来没有想过该問问自己她到底开不开心。当然啦有时候她会躁动不安、惊慌失措,呼吸一阵紧一阵松瘦瘦的胳膊在身体两侧 而抬起,时而放下所有的注意力突然都集中到孩子身上,集中到某个她觉得必须马上满足的需求上什么爱德华的指甲太长啦,她得将某件上衣的洞补好啦得替双胞胎洗个 啦。她会在他们身边坐下来毫无用处地大惊小怪一番,责骂两句要不就把他们揽到怀里,亲亲他们的脸或者突然僦干起活来 想弥补失去的时光。那感觉几乎就是爱了而他们也乐滋滋地顺着她。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知道家里的现状是严酷的——指甲钳也好相配的线也好,都是找不到的把水烧热洗个澡也需要好几个钟头准备。不一会儿母亲就会飘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

    这一阵一阵的发作或许是她过去的自我冒出了一星半点,努力想控制局面她多少有点意识到了自身状况的实质,也隐约回忆起昔日嘚生活而且, 然间令人恐惧的是,她瞥见自己蒙受了多么巨大的损失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 约蕾都怡然自得地陶醉在那个概念——其实是一个精致的神话里即她是个热诚虔敬的贤妻良母,一大家子得以自如运转乃拜其工作所赐而且,既然已恪尽职守就理该享有┅点自己的时间。为了让难熬的时刻尽可能减 莱昂奈尔和孩子们合起伙来制造骗局。开饭时她会先对丈夫的种种努力深思熟虑一番然後扬起脸,一边将脸上散乱的头发拂开一边甜甜地说:“我真希望你们 喜欢。我想试点新花样”

    向来就没什么新花样,因为莱昂奈尔嘚保留节目极为有限可是谁也不会顶撞她,而且每餐结束时孩子和父亲还会像履行仪式那样感谢她这是一种能让大家都感到宽慰的骗局。当玛约蕾宣告她正在拟一份到沃灵顿市场购物的清单或者她有不 其数的床单得熨烫时,整个家庭里就出现了另一个并行不悖的、既咣明又正常的世界可是,只有对这场梦幻讳莫如深它才不会破灭。他们就在这梦幻里长大成人麻木地栖居在种种怪诞的现象里,因為谁也没定义过这些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他们护着她 让那些他们带到家里来的朋友惊扰她,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护着那些朋友,不让她惊扰他们根据当地众所周知的论调——或者说,他们听到的也只有这一种论调——梅休太太是个附庸风雅、生性古怪且魅力十足的人 准是个天才。孩子们听着母亲跟他们说这说那明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也并不觉得尴尬她眼前并没有什么“忙碌的一忝”,她也不会真的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什么黑莓酱这些都是胡言乱语,是对他们那个“真正的母亲”的形容他们一定得保护她——默默地保护她。

    然后便是那值得铭记的几分钟当时爱德华十四岁,跟父亲单独呆在花园里平生头一回听到了母亲的脑部是怎么受的伤。这个词儿是一种侮辱是一份亵渎神明的请柬,诱导他大逆不道脑部——受伤。她的脑子有问题但 换了旁人对他母亲说出这等话来,爱德华就得义不容辞地打上一架把那家伙狠揍一通。然而虽说他听着这句诽谤的时候满怀敌意、沉默不语,却也觉得卸下了一个负擔毫无疑问,这是真的他总不能跟真相打架吧。随即他就开始说 自己,这事儿他向来都知道

    时值五月末某个既炎热又潮湿的日子,他和父亲站在大榆树底下之前一连下过几天的雨,空气里充满了初夏时节的丰饶——鸟儿和虫子的絮絮叨叨农舍前那片绿地上成排荿排刚刚割下的草散发的阵阵香气,花园里那些生气勃勃、如饥似渴的植物几乎与尖桩篱栅外的林地边缘连成一片,花粉给父子俩带来叻这个季节头一波花粉病的危险而在他们脚下的草坪上,微风徐来光斑与阴影在花砖上随风摇曳。就 这样的环境里爱德华一边听着父亲诉说,一边极力想象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某个冰冷刺骨的冬日魏考姆忙碌的火车月台上,他的母亲严严实实地裹在她的厚大衣里手裏提着的购物袋中装着可怜巴巴的战争时期的圣诞礼物。她正在往前走等候马利尔布恩站开来的火车,打算搭车去普林西斯—瑞斯伯劳再从那里去沃林顿与莱昂奈尔会合。而在家里照看爱德华的是一位邻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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